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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三个心愿
2020-08-28 16:00:28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来源:桃源乡讯

  □ 廖伏树

  这一次,母亲的心愿永远也实现不了了。这个在闽南罕见寒冷的冬季,眼看距离除夕就十几天了,可78岁的母亲,竟然一边和老姐妹伴们说着笑着,一边慢慢地倒下去,再也没能站起来。这个最远到过厦门的老人,本来有一个心愿,就是来年要陪我到国外一个大都市参加她孙子的学位颁授典礼,并在那里度过她的80岁生日呵。

  母亲的第一个心愿是成为全村最有力气的妇女。这个心愿首先是被奚落“逼出来”的,其次才是被食不果腹的年代和多子女的现实“逼出来”的。母亲成为新嫁娘时刚18岁。“结婚第二天,我从井里打水挑回家只小半桶,你奶奶就数落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拿像个娇小姐。”“第一次参加生产队劳动,有社员看我身材娇小,开玩笑说我应该评儿童工分。”“那时,我就暗暗吃志。” 母亲这样说。母亲总把“立志”说成“吃志”,这一 “吃”不要紧,母亲竟然“吃”了几十年!结婚不到一年,母亲就成为生产队的劳动能手,农活样样精通,工分和男社员一样高。快50岁了,母亲不顾别人讥笑学骑自行车,每到墟日,用“大后架”自行车,把家乡的水果、花生、地瓜苗等,载到十多公里外的西坪镇叫卖,并且当天赶回,这一“载”一“卖”又是十几年。说起来特别辛酸 ,一有闲时,母亲便到十多里外的犀山割芼草,墟日再挑到集市卖钱,以资孩子读书费用。那时,割芼草是允许的,不属于“封山育林”之列。母亲从不参与近山的“乱砍滥伐”,“再说,你爸爸是党员,是干部。”母亲这样说。母亲清晨三四点出发,天还未亮就开始挥舞割刀。饿了,吃着从家里捎带的冰冷的地瓜;渴了,用手捧着山泉水喝。中午,把葱茏的潮湿的芼草一排行摊开晾晒,下午两三点,赶紧把晾得半湿不干的芼草捆绑严实,像两个巨大的圆柱,一步一步往回挑,一到家,天色就暗了下来。母亲用自行车可载一百五六十斤重的物品,双肩可挑一百七八十斤重的芼草,左邻右里称之为“女铁人”。城里人鲜知,农村生活常用“等担”这个词,意思是到半路上去接应,替挑担者挑一段路程。1米75的父亲“等担”1米57的母亲的芼草时,心里常发怵,有时还会口角,一半是因为面子,一半是因为心疼。

  母亲的第二个心愿是让五个儿子“有书读到无书”,即读到他力所能及的最高文凭。母亲只读过几天夜校,勉强识得自己的名字,子女读书的事却被她视为天字第一号大事。“再穷,敲铜卖铁也要让子女们读书。”母亲这样说,也这样做了。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她用气喘吁吁、汗流浃背、饥肠辘辘、四肢困乏这几个词,默默地演绎着心愿与行动。母亲舔犊情深,但对子女勉督严厉。小时候,我们顽皮偷懒时,她常用“看你是要握五尺(锄头)还是握五寸(钢笔)”“好儿男要吃志功名”这样形象的话训斥我们,有时还会打我们。这样的庭训,加上潜意识里“不能像母亲一辈子总是干那么苦那么累的活”,竟成了我们兄弟勤奋攻读的原动力。看着孩子一个接着一个上大学,笑逐颜开的母亲总要用一句很经典的话“拖山磨岭,还是值得”。“拖山磨岭”,这是母亲发明的词语,除了母亲,我从未听过第二个人说过,可见母亲对此的体会非同一般。前年,有好事者统计,我母亲掌管的大家庭,包括儿子、儿媳、孙子、孙媳在内,共有16名大学生,5名在任党支部书记,号称“乡里第一家”。母亲晚年最开心的事,是一边乐呵呵地受用着别人对她“儿孙很会读书”的赞誉,一边半矜持半推就地说“但比不上人家会做生意赚大钱啊”。

  为了心中的愿望,坚持不懈,无怨无悔,味辛苦如甘饴,弃享乐如敝屣,母亲朴素无华的人生态度,已然成为子孙们为人做事的准绳 。

    【 责任编辑:蒲远宝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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